
读《水浒传》,人总喜欢盯林冲的枪、武松的刀、吴用的计。可真要把梁山当作一个组织看,最让人舒服的,反而是第七十七位的乐和。他不抢功,不树敌,不逞狠,从头到尾像个会办事的读书人兼优伶;该出面时出面,该退身时退身。说“深藏不露”,不为过;说“几乎无差评”,也近实情。

一、登州小牢子,一头连着牢城,一头连着戏台
乐和,茅州人氏,原在登州府做小牢子,姐姐嫁了提辖孙立,因此人称孙立妻舅。第四十九回写他“聪明伶俐,诸般乐器尽皆晓得,学着便会;作事道头知尾;说起枪棒武艺,如糖似蜜价爱”。绰号“铁叫子”,不是真拿铁叶子吹,而是形容他嗓子亮、唱得出声。
他本分在牢城看囚,不是江湖大头目。可偏偏解珍、解宝打虎争虎,被毛太公构陷入狱,乐和与解家有点亲,又怜两人冤屈,便去东门外酒店找顾大嫂送信。顾大嫂叫孙新,孙新拖邹渊、邹润,再逼孙立入伙,劫牢反狱,杀奔梁山。这一串事,乐和是引线:不喊打,不带头,先把消息送到该送的人手里。登州八人——孙立、孙新、顾大嫂、解珍、解宝、邹渊、邹润、乐和——由此全伙上山。乐和之功不在勇,在“知首尾、会联络”。

二、祝家庄、赚徐宁、大名府:三次都做“细处活”
上梁山后,宋江先叫他跟朱贵管山前酒店,属于打听消息、接人待客的闲差。可几件要事,他都没缺位。
三打祝家庄,孙立以栾廷玉同门身份入庄做内应,乐和随登州人同进。原著写孙立带人入庄,乐和在其中应差,不单独唱主角;破庄靠的是内应配合、外人攻门,不是“唱一曲破阵”。把乐和说成以唱功退敌,是后人添戏,不可取。他的用处是:熟人、会说话、懂规矩,进庄不惹疑。
赚金枪手徐宁,第五十六回最清楚。破呼延灼连环马要用钩镰枪,吴用定计,时迁盗甲,汤隆认亲,乐和假扮客商(一作李荣)伴徐宁同行,途中用酒、用话稳住人,把徐宁请上山。此事乐和与汤隆、时迁各司其职:时迁偷,汤隆诱亲,乐和做“体面人”周旋。一个牢子出身的,扮商贾不露怯,靠的就是见人说话、遇事不慌。
后来打大名府救卢俊义、石秀,乐和又随柴进进城,走蔡福、蔡庆这门路,做内应接应。此类差使,不比阵前斩将风光,却最考细心:谁可托、何时进、何话说、何事收,一步错便连累全局。乐和屡次被派,说明宋江、吴用信他“办机密不坏事”。

三、大聚义后:走报机密之首,不争先锋之先
梁山石碣定座次,乐和排第七十七,地乐星,职“军中走报机密步军头领”第一员,下随时迁、段景住、白胜。这名目听着小,实则是情报、联络、密差之首。戴宗是神行太保,另属通行;乐和这一班,偏于潜入、探事、传机宜。
他有一桩被人记住的“文差”:重阳菊花会,宋江填《满江红》,乐和唱“望天王降诏早招安”,武松、李逵发怒,鲁智深不悦。此事不在乐和主见,在他按头领之意唱词;可也正显出他位置特殊——能唱,能娱酒筵,能承宋江雅事,却不为自己争招安之名。唱坏了场子,责任不在他;唱成了局面,风头也不归他。这种人,在众好汉中自然少怨。
三败高俅后,高俅许诺回京力奏招安,宋江派萧让、乐和随行。第八十、八十一回写高俅回京便将二人软监府中,后由戴宗、燕青等另走李师师、宿元景之门接出线索。乐和此行不是“主动当人质”,而是宋江选精细人随高太尉入京;结果被淹留,是招安曲折的一部分。由此看乐和:可充使介,能应对官面,遇险不溃。比起单纯杀人的头领,这类文武之间的角色,梁山其实缺人。

四、为何少差评:不越位、不结怨、有艺不骄
梁山多人招嫌:李逵滥杀,鲍旭、焦挺粗狠,周通强娶,王英好色,吴用有时阴柔太过。乐和一样不占。他有三样好处,放在任何山寨都讨喜。
其一,本分。牢子就做牢子的事,上梁山就做联络的事,不自称大将,不抢别人战功。排七十七他不受、不闹,反更显稳。
其二,多能而不炫。乐器一学便会,枪棒也爱,可从不出头比武;破阵他做内应,对敌他做随员。有才像无才,旁人便无戒心。
其三,处世有分寸。登州送信不张扬,祝家庄入庄不喧主,赚徐宁扮商不露破,随高俅入京不抗命、不妄言。菊花会唱招安词惹怒众人,他也不辩解——唱是差事,非政见。这样一个人,同列难挑错,头领难生忌。
再加一门“软本事”:他会让人松弛。山寨多粗人,酒肉之外需要丝竹;乐和唱一曲,不等于他只唱曲。宋江用他管机密,是用其聪;用他管酒店,是用其细;用他入京,是用其雅。多面而不压人,便是“深藏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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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、征方腊前抽身:善终不是侥幸
受招安后,乐和随征辽、田虎、王庆,多做机密随差;到征方腊前夕,王都尉向宋江要人,说乐和善歌唱,要府里使令,宋江依允,乐和留京不往江南。方腊之役,梁山死伤最重,时迁、张顺、徐宁、董平等各路能人俱损;乐和因一技被贵人取走,避开水火。这不是他钻营,而是他本来就有“可离战场”的用处:优伶、书办、随从、联络,朝中王府用得着,阵前却非必需。
比起安道全被留京师、萧让被蔡京取走、皇甫端留御马监,乐和留王都尉府,结局最平顺:未陷方腊箭雨,未遭奸臣毒酒,未如宋江、李逵结局惨。后人说他“浑水摸鱼得善终”,是俗见;准确说,是他本事偏文、偏密、偏柔,正碰上招安后朝廷要“雅人”,于是从梁山边缘走到东京闲稳处。无大功可捧,也无大过可打,这便叫无差评。

丝竹不入血账簿
乐和一生,登州送信是一根线,梁山机密是一根线,东京歌吹是一根线。三件事串起来,不见他亲手斩将,却见处处少他不成:没有他,解珍解宝未必救得出;没有他,徐宁未必上得山;没有他,宋江招安使介少一个体面人。他像忠义堂后的一管箫,不似战鼓吓人,但宾朋饮宴、夜半传令,都靠这点清音。
读《水浒》若只敬刀枪,便漏了乐和这类人。江湖不止拼命,还要知人、达事、敛锋;会办事、不争功、懂退场,比会杀人更难全。铁叫子一声唱罢,梁山多少热血都入土,他还立在王府灯下——不是最显十大股票配资网址,却最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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